历史总是惊人地相似,当美国试图用工业时代的技术封锁来应对信息时代的浪潮时,我看到的不是主动进攻的“筑墙”,而是一个与闭关锁国的清朝同样陷入时代误判的国度。从对时代本质的误判,到对先进文明力量的低估,再到自我认知的幻觉,今日美国与 1840 年的清朝在历史性错误的核心维度上,竟有着令人深思的本质相似。

 

鸦片战争:农业文明与工业文明

关于这一论题,学界已多有探讨与分析,比较一致的结论是:美国当前的作为与清朝晚期的闭关锁国有本质的区别。清朝晚期的闭关锁国,更多是出于天朝上国的傲慢与对西方工业文明的恐惧,是一种被动的、防御性的退缩;而美国如今的种种举措,则是一种主动的、带有攻击性的“筑墙”,它源于对自身霸权地位动摇的焦虑。这种焦虑驱使它试图通过切断相关供应链联系、设置壁垒来维持旧有的秩序和既有优势。

该结论核心观点为表象相似、本质不同,对此我不敢苟同。我以为这个结论忽略了两国所处时代的差异性,简单说这个观点似乎是以第二次工业革命时的眼光比较两个不同时代的国家。我以为清朝当然应该放在第一次工业革命的时代去看,而美国也必须放在现今全球化信息高度互联的环境中来理解,这样才能把握问题的本质。

 

先看看清朝闭关锁国政策的根源吧。

清朝当时所代表的华夏民族,是农业文明最发达的政权,据相关数据,晚清时期中国的 GDP 甚至达到了当时世界的三分之一,其经济基础是自给自足的小农经济,农业占国家 GDP 的比例约为 60%~70%,经济结构相对稳定,经济总量增长主要靠人口和耕地面积的增加,这种经济模式下对外部世界的商品需求极为有限。统治者视对外贸易为“天朝恩赐”,而非生存必需,加之对沿海反清势力的防范,最终形成了“片板不许下海”的严厉禁令。

一句话,当时的华夏享尽了农业文明的荣耀,所以想尽一切可能来保有这种荣耀。

但清朝闭关锁国政策显现出了时代认知上的代差,如果以 1840 年第一次鸦片战争计,世界已经处于第一次工业革命的末期和第二次工业革命的初始阶段。所以清朝的闭关锁国不仅是政策上的失误,更是一场文明认知层面的悲剧。

而美国今天的“筑墙”和技术封锁,看似对这个时代了然于胸,实则早已落后于时代潮流,因为人类文明已经进入信息高度互联的时代,拿农业文明时期的封锁手段在工业文明时代或许还能起到暂时延缓的作用,而在信息互联时代这类封锁手段就彻底失效了,事实是美国自 2018 年以来对华的技术封锁不仅没能遏制中国发展,反而加速了中国相关产业的升级和自主创新,2024 年中国芯片出口首次突破万亿元人民币;美日荷三方的对华半导体技术封锁协议也因华为 Mate 60 的热销而失效,反而让尼康净利润暴跌 78%。

这种封锁措施本身就说明了美国把信息互联时代与工业文明时代简单地画了等号。工业文明时代谁掌控了关键资源以及生产线,谁就掌握了话语权;但信息互联文明的核心是数据、知识与创新的流动,壁垒越高,反而越会加速自身的边缘化。

对时代本质的误解,这一点上美国和清朝有区别吗?

享尽农业文明红利的清朝采取片板不许下海的闭关政策,试图在工业文明时代仍然保有自己的优势,可能吗?而享尽工业文明红利的美国,正试图用工业时代的技术封锁这类老办法去应对信息时代的挑战,结果只能是越努力越错位:波士顿咨询最新发布的报告显示,如果美国完全禁止半导体公司与中国脱钩,美国半导体企业将在未来三到五年内丢掉全球 18% 的市场份额和 37% 的营收;美国微软公司创始人比尔·盖茨也表示,美国对中国的技术封锁起到了完全相反的效果,不仅未能限制中国科技发展,反而让中国在芯片制造等领域实现了全速发展;而且美国的技术封锁最先遭殃的是美国自己的科技公司。

两者的封闭手法虽然各异,但所达到的结果却是相似的:都在试图用旧时代的逻辑去阻挡新时代的浪潮,最终自我隔绝于时代主流。

这是我认为的它们第一个类似之处:对时代本质的误判。第二个类似之处在于它们都低估了先进文明的力量。

清朝低估了工业文明的扩张性与渗透性,认为凭借地理隔绝与政策禁令就能维持天朝上国的美梦。但最后在西方工业文明坚船利炮的攻击下,国门不仅大开,而且从《南京条约》开始,割地赔款,签订了一系列不平等条约,一个农业文明时代的“天朝上国”就这样沦为了人人都可践踏和宰割的弱国,最后几乎国将不国。

美国则低估了信息互联文明的穿透力与自组织能力,以为通过技术封锁和供应链切割就能遏制对手的崛起。但事实说明,正是在这种封锁之下,中国的 5G、人工智能、量子计算等关键领域反而加速突破,封锁非但没有扼住对手的咽喉,反而成了对手自我发展的推进剂。

今天的美国当然不会像清朝那样沦为半殖民地,但它的霸权根基,工业文明时代领先的技术、规则制定权、人才吸引力等,正在被信息互联文明一点一点地侵蚀和瓦解,这确是不争的事实。

或许我们不认为这种瓦解会像清朝的农业文明瓦解那样惨烈,但它确实在发生。信息互联文明不靠枪炮和条约来征服,而是靠生态、效率和不可逆的依赖来重塑格局。它不会用军舰来封锁你的港口,而是用算法和标准来重新定义你的生存空间。

还是前面说的,表现手法不同,但所达结果本质上是一致的。

第三个类似之处,在于它们都陷入了自我认知的幻觉。

清朝自视为“天朝上国”,认为天下万物皆备于我,而现在的美国不也是如此吗?它自诩为“山巅之国”,认为自己的制度、价值观与技术霸权天然具有普世性与不可替代性。

这种自我认知的幻觉使他们都犯了相同的错误,都错过了自我纠偏的最佳时机。清朝长期沉浸在“天朝上国”的美梦中,对外界变化浑然不觉,直到 1840 年鸦片战争的炮火轰开国门,被迫签订丧权辱国的《南京条约》时,才意识到“天朝”不过是一个地理概念,而非文明等级。晚清统治者曾连列强的地理位置都搞不清楚,这场战争不仅打开了国门,也终于敲醒了沉醉在迷梦中的清王朝。

而美国呢,直到技术封锁的反噬效应持续显现,才逐渐从“历史终结论”的迷梦中惊醒。它以为制度与技术的领先是永恒不变的铁律,却忘了铁律本身也是历史的产物。当它把信息互联文明当作可以驯服的工具,而非需要适应的新生态时,它就已经在不知不觉中站到了时代的对立面。

这种错觉所造成的后果,美国与清朝有区别吗?

 第四个方面,关于制度弹性问题,可能很多人最不能接受的就是对制度弹性的比较。

清朝,建立在农业文明之上的封建中央集权制,在工业文明面前显得极其僵硬和排斥。1793 年英国马戛尔尼使团带着蒸汽机、织布机、战舰模型等顶尖工业革命成果为乾隆祝寿,却被乾隆及满清贵族们视为“奇技淫巧”;即便乾隆通过传教士知晓了工业革命的浪潮,但仍在奏折上批示这些工业成果“奇技淫巧,不足为道”,甚至连英国使者提出的通商请求,乾隆也以“天朝物产丰盈,无所不有”为由予以拒绝。

固然,与清朝的硬性拒绝不同,美国的制度在新时代面前看似更具弹性,但目前我们看到的美国体制在容错和纠错上似乎已经见底了。

美国的选举制度以四年为周期,还伴随两年一次的中期选举,这种设计天然青睐短期思维的政客,导致政策缺乏长远规划,每届政府只求自己能交差。比如奥巴马推动的全国公共医疗就虎头蛇尾最终夭折,他签署的气候协议在其下台后也被特朗普推翻,成了国际笑柄;

多党轮换使得两党恶斗加剧,共识难以形成,更不用说长远规划;

资本利益集团深度渗透,旋转门使得资本集团与政治集团利益高度捆绑,让制度沦为资本博弈的棋盘;

当信息流动的速度远超制度响应的节奏时,制度的“纠错机制”反而变成了“拖延机制”。凡此种种都说明,美国若不能迅速修复制度中的裂痕,这些裂痕就可能迅速裂变成鸿沟,而这些鸿沟或将最终导致美国走向分裂。

表面看,两者似乎截然不同,一个拒绝,一个滞后;但深层看,它们都指向同一个致命问题:清朝的僵化,是制度对文明形态的根本性误判;美国的僵化,则是制度对技术迭代速度应对的失灵。

当外部挑战以指数级速度逼近,而内部决策却仍在以线性节奏缓慢推进时,这种速度差本身就是致命的。

美国需要的不只是修补,而是一场制度层面的认识转变,从工业时代的权力制衡逻辑,转向信息时代的弹性适应逻辑。但美国能这样做吗?本质而言,这便是一场制度层面的革命,而革命从来不是请客吃饭。它需要打破既得利益集团的铜墙铁壁,重塑美国的政治生态,而这在当下的美国几乎是不可能的。资本与权力的深度捆绑,已经让任何触及根本的改革都显得步履维艰。

四个维度的对比,清晰地揭示出今日美国与 1840 年的清朝虽表象有时代之别,本质却如出一辙,这与前面专家们的结论可能正好相反。真是一种历史的讽刺,曾以“天朝上国”自居的清朝,在信息互联文明浪潮中以“民主灯塔”自居的美国,都正重蹈着相似的历史覆辙。

正在努力脱钩断链的美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