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前几周,美国媒体和伊朗媒体发表过各自版本的谅解备忘录细节,但这两个版本均有报喜不报忧的嫌疑,直至今日,美伊官方才正式公布谅解备忘录全文。与正式协议不同,谅解备忘录(MOU‌)没有法律约束力,更多只是一种框架。从具体内容来看,美伊缓和可以分为两个阶段。

第一阶段:签署谅解备忘录后的60天内

美国提供的筹码:

1、施压以色列停止针对黎巴嫩的军事行动;

2、对伊朗石油出口提供临时豁免;

3、在30天内完全解除对伊朗海上封锁;

4、解冻伊朗240亿美元被冻结资产。

伊朗提供的筹码:

1、在30天内完成波斯湾扫雷工作;

2、在60天内恢复霍尔木兹海峡畅通,确保商船免费通行。

可以发现,美国相当于用解除封锁+解冻资金换取伊朗免费开放海峡。过去两个月,尽管美国对伊朗实施严厉的海上封锁,但伊朗凭借“洗产地+陆路运输”的方式绕道出口石油,导致美国海上封锁的效力只能发挥六成作用。单靠解除封锁换取伊朗开放海峡是不够的,因此美国又附加上了解冻资金的优惠条件。这240亿美元的资金,主要是弥补过去两个月伊朗因石油出口受限遭受的损失。

为防止伊朗违约,美国补充了两点内容:1、解除海上封锁后船只通行量将与伊朗恢复的战前通行量保持相应比例;2、伊朗被冻结资金的一半将在海峡恢复畅通后予以发放。相当于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至于对伊朗石油出口提供临时豁免,看似是美国的让步,实则符合双方共同利益。伊朗需要靠石油出口修复财政漏洞,降低储油罐负荷;共和党则希望在中期选举前压低通胀,避免选情失控。

这里面最不可靠的条款是结束黎以战争。在内塔尼亚胡任内,美国缺乏约束以色列的能力。就算停止向以色列交付武器,以色列自身的军火产能也足够支撑对黎巴嫩的军事行动。今年4月,美伊曾达成为期两周的临时停火协议,美国以暂停对伊朗空袭换取伊朗开放霍尔木兹海峡。然而以色列擅自挑起跟真主党的冲突,这份临时停火协议被搅黄。

理论上,结束黎以战争的条款,实则是为美伊谈判埋雷。有些事情不上秤不到四两重,要是上了秤一千斤都打不住。以色列肯定不会遵守美国与伊朗达成的停火共识,后续如果美伊谈判顺利,伊朗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如果谈判不顺,伊朗会以此为借口重新封锁海峡。

由于未来仍存在变数,就算伊朗完全撤销对霍尔木兹海峡的限制,短期内航运也没办法完全恢复至战前水平,毕竟船东要考虑风险。红海危机缓和后,很多船只仍选择绕道好望角,曼德海峡通航量恢复不及预期。

在签署谅解备忘录的60天内,美伊将围绕核问题展开谈判,谈判期限可以延长,直至敲定最终协议。

第二阶段:签署最终协议后

美国提供的筹码:

1、鼓励海湾国家出钱,投入至少3000亿美元用于伊朗战后重建;

2、终止对伊朗所有一级和二级制裁;

3、在达成最终协议后的30天内,从伊朗周边撤军;

4、搁置伊朗中程导弹和抵抗轴心等问题。

伊朗提供的筹码:

1、愿意在国际原子能机构监督下,现场稀释剩余浓缩铀库存。

如果说第一阶段谈判围绕海峡开放问题,第二阶段谈判则围绕伊朗核问题展开。相比今年年初,特朗普作出的最大让步在于允许伊朗不交出浓缩铀库存,保留低丰度浓缩铀。也就是说,特朗普放弃了“零浓缩铀协议”的底线诉求,向奥巴马时期的《伊核协议》靠拢。

至于那3000亿美元的战后重建,有画大饼嫌疑。首先这部分钱由海湾产油国提供,属于“慷他人之慨”。如果伊朗愿意提供安全保障,海湾产油国确实愿意交保护费,但不太可能拿的出那么多钱。实际拨付资金可能只有几百亿美元,其余部分将以认购国债和货币互换等形式体现。

如果伊朗同意稀释浓缩铀,美国将推动联合国安理会和国际原子能机构共同解除对伊朗经济制裁。对美国来说,这种做法属于饮鸩止渴。因为最终协议可能不会作出对伊朗中程导弹的限制,也不会约束伊朗援助抵抗轴心,一旦伊朗获得充足资金,它势必会拿来重新构建“什叶之弧”,打造针对以色列的包围网,届时美国将面临更大压力。

对以色列来说,美国单方面跟伊朗达成协议无疑是赤裸裸的背叛,哪怕以色列鸽派也无法接受这种结果。过去三年,以色列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才削弱哈马斯和真主党,并推动叙利亚政权更迭。如果美国取消对伊朗经济制裁,德黑兰可以在五年内重新扶持代理人,让以色列地缘环境倒退回“阿克萨洪水”之前。未来几个月,以色列将不惜一切代价,尽可能破坏美伊和谈。

至于从伊朗周边撤军的条款,理论上针对的可能是伊拉克的美国驻军。这支军队对伊朗的胡齐斯坦省构成威胁,该省拥有伊朗境内最大油田,占伊朗石油储量一半以上。不过就算伊朗不做要求,美国也不愿在伊拉克长期驻军,从中东战略收缩是历史趋势。根据此前美国和伊拉克达成的协议,美军将在今年年底前从伊拉克全部撤离。

相比第一阶段协议,第二阶段协议对美国来说未必是坏事,毕竟可以早日脱离中东战争泥潭。但对特朗普来说,假如真的签署最终协议,意味着政治上的失败。2018年,特朗普亲手撕毁奥巴马时期的《伊核协议》,理由是这份协议允许伊朗保留浓缩铀库存。但可以发现,奥巴马版本的《伊核协议》是相对公平的,其内容包括:

1、伊朗将铀浓缩丰度限制在3.67%以内,浓缩铀库存上限设定为300公斤,离心机数量从约19000台大幅削减至约6000台,并改造重水反应堆以防止生产武器级钚。伊朗需接受国际原子能机构常态化监督。

2、作为交换,美国和欧盟解除对伊朗核相关的经济和金融制裁。为防止伊朗违约,欧美设立“快速恢复制裁”机制,该机制将在30天内重启对伊朗全部制裁。

特朗普第二次当选总统后,试图通过武力手段迫使伊朗接受“零浓缩铀协议”,以证明自己比奥巴马更出色。然而从结果来看,尽管美国摧毁伊朗大部分离心机,但伊朗仍保留450公斤高丰度浓缩铀,足以生产10枚核武器;尽管美国成功对伊朗发动“斩首”行动,但伊朗通过封锁霍尔木兹海峡予以对等报复。由于缺乏升级为地面战争的决心,特朗普很难拿到比奥巴马时期更有利的伊核协议,这使他在政治上陷入两难:如果延续冲突,势必会引起通胀上行,如果美联储被迫加息,可能会戳穿美股AI泡沫;如果在谈判桌上妥协,势必会被民主党指责为卖国,不符合自己“强硬”的形象。

对特朗普来说,如果他非常在意中期选举,那么最优解就是尽可能拉长谈判周期,先搞定海峡开放问题,暂时搁置伊核问题,避免在中期选举前向伊朗示弱。等选举落地后,再根据国内政治力量对比决定是否要重启对伊战争,亦或是接受外交妥协。

从现实因素来看,两个月的时间不够美伊达成核协议。相比海峡开放问题,核问题需要大量专业人士参与,对现场进行勘测。奥巴马时期的《伊核协议》,前后经历两年的艰苦谈判才最终落地,美国几乎出动了最顶级的技术人员团队。伊朗那边当时由亲美的鲁哈尼担任总统,全程予以配合。如今天时、地利、人和皆发生变化,美伊想达成共识的难度非常高。

在中期选举前,特朗普想搞定美伊最终协议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由于在中东经历挫折,他可能会寻求对古巴实施政权更迭,以吸引美国拉美裔投票。在基准形势下,共和党很难保住众议院,参议院目前仍有悬念。假如特朗普成为跛脚鸭总统,未来两年他的政策重心只能放在外交领域。